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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TAN TONG)

谜样气质、谜样人物
文/蔡长璜

常爱自诩为“The Great Artist”(伟大画家)的画家陈东,说起话来总是带着训诫、教诲式的语气,再加以语速缓慢、语意不清,跟他有打过交道的后辈,几乎都按耐不住;可他的识见却一语中的,不偏亦不倚,开窍了许多在艺术道路上闯荡的迷途者、彷徨者。

“我不敢说自己对西方美术史有非常深入的理解,惟其他人只得四十五分时,我大概有五十五分吧!哈哈!”这是陈氏一贯的说话方式,对自己的信心爆棚,极端至近乎容不下他人存在的孤独情态。

然而,创作是痛苦的,艺术家一生只能够完成一件事……陈东说。画家皱着眉头的容貌仿佛囤积了太多的倦态,以及岁月催人的老态,不消片刻,又沉溺于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式的“巴黎的忧郁”中──

“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个旅行者对伏在他们背上和吊在他们脖子上的凶恶野兽表示愤怒,相反,他们似乎都认为这怪物是自己的一部分。这些疲惫而严肃的面孔,没有一张表现出绝望的神情……他们行走着,脚步陷入尘土中,脸上呈现着无可奈何的、注定要永远希望下去的神情。”

艺术创作不就是让画家驼了身的“怪物”吗?这段旅程的终点仍是一个未知数,他却毫无停顿或放弃的迹象,依样通宵达旦在作画、修饰,务求尽善尽美。这一切,尽显了陈东对待艺术真淳、诚挚的赤子之心。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陈东获法国政府奖学金(ENSBA),考进巴黎高等国立艺术学院(Ecole Nationale Superieure des Beaux Arts, Paris),获颁造型艺术高级文凭,为我国少数真正拥此学历的“留法画家”之一。

“青年时期,我的第一志愿是当画家,要追求艺术却将巴黎置之度外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好比一名虔诚的穆斯林一生中必到麦加朝圣一样……有机会到巴黎深造终于实现了梦想,它是新观念与创造力的中心,亦是经典和启蒙的聚合地。”

画家旅居于“艺术之都”十一年,自觉对巴黎了解至深,寄托于它的感情亦最多:“世代以来,人们一致赞誉巴黎为地表上一个最美丽的大都会,许多作家和画家纷纷来此寻找自由的创意空间。无论是春、夏、秋、冬,两个邂逅于此的陌生人都会有堕入爱河、共谱恋曲的可能。我在此渡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教人念念不忘,犹似我的精神上、伦理上及文化上的梦土。”

一九七五年,陈东由法国巴黎学艺归来后,任职于艺术学院,基本生活有了着落,创作方向渐趋稳定。这个时期的“阴阳动系列”水墨创作,集中于“东方意念”的探讨,画家善用竖式构图或多联屏的形式作为“融汇”东西方艺术美学的探索。偌大的画面常留下大片空白,仅在上下、左右,或斜对角处绘制男女交欢图,线条精致柔美,再以图式符号和墨迹隐去部分主题,含蓄中别有一番寓意,神气相注,玩味无尽。

画家于二十年后重游了巴黎,时过境迁,但旧情依然绵绵,尤其是参观了藏品充实的毕卡索美术馆,陈氏不由自主地慑服于毕氏的绝世创造里……同年亦游历了北京,又深受广袤博大的中华文化所冲击和感召。处于这种不同审美价值相互胶着的心理状态下,陈东开始创作了一系列油画作品,糅合了现代艺术的构成原理和具有鲜明东方情趣的元素符号,像:紫禁城城门、玉器、甲骨文、青铜器纹饰,等等,这些色彩明艳的画作,营造出异常淳厚及幽深的视觉动力,意境简约而隽永。

东方美学中力量内蕴、静中生动的“气”,有贯通天下万物的特性,画家乐此不疲:“‘气’是生命体生成演化变动的源起和动力……华尔兹舞蹈者的姿势和步伐,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忽急忽缓,穿插往来之间,似乎都遵循着一定的规律。舞蹈者根据身体运动的节奏,手舞足蹈,运行的就是灌注于全身的生命元气。”

他将波依斯(Joseph Beuys)的话转绎成“Dreaming is a form”(梦想是一种有形体),创作便是把观念或想象通过实践化成现实的行为,画是醒时梦。陈东的构成向以《易经》为本,观者只见其布局条理分明,而他偏偏追求“不完美中的完美”的法则。对他而言,艺术并不意味着浑沦或晦涩,它是可以经验、理解和享受的、凡是愿意学习的人都可以明白的事。

去年,从服务二十多年的艺术学院卸下教职,陈东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他的坚持以及非常审慎和专一的创作态度,为我国艺坛树立了一个学习的典范!

原载《艺术走廊》第三期,吉隆坡:帝国文化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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